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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0, 09:15 PM
章回一
  肤白如雪,肌润类玉。唇樱齿贝,十指青葱。

  娘亲说我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只是……只是……
  是了,“只是”。
  我生的富贵。我的爹爹是当朝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的娘亲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持家理财、相夫教子。在我出生之前,爹娘已有了三个儿子,也就是我的三位兄长。三子承欢膝下,爹娘自是知足的,可他们仍想要个女儿。至此,便有了我。
  我出生的那天,是整年冬天最冷的。可是满院的腊梅花竟然刹时绽放,遂又凋谢于一瞬,婉若一现昙花,殉葬于凄美。只留下熏人眉目的香气和一院下人的错愕。
  我定是特别的。

  爹爹为我取名袁月。我的几位哥哥分别取名为袁风、袁华(花)、袁雪。
  风、花、雪、月。这是我爹爹曾经想要追寻的糜华。
  爹爹原是名满天下的浪荡才子。山青水碧,四处游历飘荡,只为吟诗作对。红尘柳巷,毫无顾及地处处留情,生得不羁放浪。
  直到他遇见娘亲,终于走不了了。他为了她去参加科举,金榜提名地来提亲。外公是当时朝中的术士,就是为皇帝占星补卦的人,他看出了爹爹的锦绣前景,把娘许了他。然后,爹爹一路扶摇直上地做到了宰相。但是娘曾说过,官场不是爹爹想要的生活。为我们取的名字,也许正是爹爹不甘的心念吧。

  我被抱到爹爹怀里时,他乐得合不拢嘴!可是当他把我抱去给外公看的时候,我的命运也就此成了一世迷梦。
  外公笑着的脸忽然变得铁青,跌碎了手里的茶碗,惶恐地喊着,带将出去!带将出去——!
  那一夜,我的爹爹彻夜未眠。明灭的烛灯下,爹爹盯着书上的一段话,一整夜。无语,遂落泪。那本书是外公赶走我之后递给他的一本相书。

  睑下半寸有痣似泪者,祸矣!
  痣色赤,克命
  弱者家破人亡,甚者河山颠覆
  国无宁日
  亭台楼榭,金缕玉帛,灰飞烟灭
  这便是外公看到我时惊恐的由来。
  我全身净白无暇,惟有眼睑下方天生的一颗红痣。状似泪。是相书上说的会克己克家,会国破家亡的祸根!
  血泪痣。

  爹爹在苦思一夜后,决定将我遗弃。
  娘死抱着我不肯撒手。可是爹说他是别无抉择了。把我从娘的怀里抢过来的时候,爹爹又仔细地看了看我。他轻叹着,多美的女儿啊,和你娘亲一样。我看着爹爹,咯咯地笑了起来,粉嫩的小手抓了爹爹的手指就含到嘴里,边含边咯咯地笑。
  就是这一笑,化了爹爹的心。使我又安然地回到了娘的怀里。

  这些都是后来奶妈告诉我的。爹爹当时说,这孩子的笑是他今生见过的最美的。
  可是至那之后,我从未再笑过,也未再哭过。只是那颗泪痣,总让我清明的面容中,带上幽怨的伤。

2006-03-10, 09:16 PM
章回二
  我的外公在我未满一周岁的时候猝死家中。家里上上下下开始对相书上的话议论纷纷。我还在母亲怀中就常被别人指指点点。久而久之,“袁家小姐是有泪痣的祸根”这种话就不径而走了。很多来家里做客的达官贵人,太太小姐都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爹爹叹息着,为我在家的后庭开了一处宅院。规定我不能踏出这庭院半步。
  我在寂寞中生根发芽,我的祸亦然。

  三位兄长中只有雪哥哥与我年龄相仿。其他两位哥哥在我稍懂世事时就已经各立门户了。
  庭深院冷,只有雪哥哥来陪我玩,只有他偷庭堂里的点心给我吃,只有他对我说过,长安街上有个会做纸鹃的老头……
  那时雪哥哥刚会弹瑟,生生疏疏地奏与我听。我不会笑,便舞。纵然他奏得七零八落,我舞得不成体统,却总能看到雪哥哥满脸的幸福。
  于是他就经常奏,我便应声妖娆。
  他把先生教的词念得烂熟,摇头晃脑地背给我听
  雪生丹梅来 结蒂花不开
  我不懂,却喜欢他自鸣得意的样子。
  五岁的我,恋上了这个笑起来会有一个浅浅酒窝的雪哥哥。

  没过多久,雪哥哥就被带走了。说是要为同岁的太子做伴读,以后就养在宫中了。母亲不舍,却无法反抗。
  我的雪哥哥就这样被一个我从见过的人抢走了。
  一梦十年。

2006-03-10, 09:16 PM
章回三
  十五笈髻。
  我长成。盘上发髻那一刻,我也成为了闺中待嫁的女子。我喜,雪哥哥,我可以嫁作你妻了!
  十年前的一别,我再未见过我朝思暮想的雪哥哥。没人再为我鸣瑟,让我起舞,纵然我已经舞得醉人心魂。
  我不止一次幻想着雪哥哥回来时的模样,他应是俊朗,应是才情,应是傲慢的吧……我常抚着雪哥哥的瑟,低低地唱
  雪生丹梅来 结蒂花不开
  雪,我是长在你命中的寒梅,你若不归,我如何开放。

  我开始学着梳妆,绿萝粉黛,纵是一世芳华。我化了点梅妆。在腮上画一朵梅,那颗血泪痣就成了这梅最娇艳欲滴的一瓣。
  我在等着我的雪哥哥回来,看到我长成的模样,听他啧啧赞叹,因为我念着他,唤着他,要嫁给他。
  娘亲觉出我的不同,她哀叹着,不敢多说。
  爹爹送了我一块金蚕丝的面纱,能将我眼睛以下的面容全部遮起来。我不解。爹爹却说了句,你是不能嫁人的。
  我怔了,为什么。爹爹他为什么不让我嫁给雪哥哥!难道他要我在这一院井天之中了去余生?
  我冲去书房找爹,却看到檀木书案上放着的那本摊开的相书。

  那一天,我在光影中不停地唱着
  雪生丹梅来 结蒂花不开
  雪,我是不能开放的。即便我已经生根发芽。
  我不再摘面纱,整日抱着雪哥哥的瑟,唱罢便舞,舞罢还唱。

2006-03-10, 09:17 PM
章回四
  同年,太子即位。又三月,皇上大婚。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朝廷下旨,举国欢庆。于是每个郡县都热闹起来了。京城更是人声鼎沸。
  外面很热闹我是晓得的,因为我的庭院里偶也会传来一两声吆喝,纵然我住得那么深。可是,我已不再关心外面的一切。

  爹爹说,如果我带着面纱,可以让下人陪着出去逛逛。我日渐消瘦,他定然心疼不已。
  我带了奶妈和家丁,在门口站了很久,外边是什么样的世界。我是如此诚惶诚恐。
  刚一出门,人山人海!我的脑袋“嗡”了一下。急急地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幸好奶妈上前扶住了。他们告诉我,今天是新选的皇后去金光寺上香,老百姓在等她回来。
  正说着,且听人喊,皇后回宫了!

  我和其他人一样跪在地上,看着轿子里的皇后美若天仙,眼中柔情似水。她同我一样,也是十五岁。不同的是她要母仪天下了。而我,却开放不得。
  看到她的眼神似乎一直停在一处,便心生好奇地望过去,才注意到轿前护架的人。我只得隐隐看到他的侧脸,心却不知为何地抽搐起来。
  生是男子,怎会俊俏如他!
  雪哥哥应也是如此吧。我想着,按住心口的疼痛。
  再看那皇后眼中的一汪秋水,我黯然揣测,她也无法爱她想爱的人啊。

  回吧。我并不向往外面,我向往的只是有雪哥哥在的外面。

  回到府中,娘问我可有中意的人。我说我爱雪哥哥。
  娘笑着说,可是你不能嫁给雪儿啊。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是你的哥哥啊。
  没有人告诉过我,哥哥是不能爱的。我的爹娘一直认定我是不能嫁的,亦是不能爱的,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我的哥哥。可是在他们想到要告诉我之前,我早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雪。爱得不问对错,不计后果。


  章回五
  下人叫着大事不好时,我怀中抱的瑟突然落地,折了。
  雪哥哥!
  我冲到前庭,爹坐在那里愁眉不展,娘已经开始抽泣了。
  怎么了?爹爹!怎么了!

  我的预感是准的。雪哥哥出事了。
  谣言纷纷。久不确凿。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新皇后睡中梦呓,字字句句,唤的均是雪哥哥的名。回想起她看那个护驾人的丝丝缠绵,不难相信她会在梦中于他相守。那护架人便是我的雪哥哥了……
  皇上是不爱皇后的。说是行同陌路也并不为过。唯一见她一次,是去碧春湖泛舟,她是被不知哪位王爷带来给太后请安的。她自是那时见到了她未来的夫君,还有立于他夫君旁边的,那个颤她心魂的男子。
  皇上是无法容忍自己榻上的女人心心念念的全是另一个男人!他是天子,苍天之子!他的孤傲让他怎样都无法接受这种事!尽管雪哥哥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他的权势让他输别人不得。
  皇后别恋是不能公开的。她在新婚五天,被打入冷宫。那女子仍是不悔的吧。同我一样。等去一生,却还执着于来世。至于雪哥哥,皇上下旨让他驻守边疆。尔后未经召见,不得踏入中土半步!三日内起程,不得有误。
  若不是顾及到爹爹在朝中的权势,雪哥哥怕是会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吧。可此时边疆正处多事之秋,此去自是凶多吉少。而我们,定是无法再相见了。自此后,天涯两处,相望重山……

  我要去送他。没人能劝得住我,我不能不见他最后一面!至少让我记住他现在的模样,花前月下,梦也有所依之处。
  我带了面纱,在雪哥哥出城之日赶到了南兴门。怎会想到,我竟与他近身不得。他带了一队人马去的,周围全是围观的百姓,皇上站在城门上送他,护架的兵士站满了城门内外!
  我喊着雪哥哥。他听不见,他被队伍簇着向前。回头时向城门上的皇上、爹娘作别。可是他终究没能看见混在人群中的我。没有看见我头上的髻,雪哥哥,我已经可以嫁你了……

  足了。至少在他回眸的一瞬,我看清了他的眉眼。雪哥哥。你在我无法触及的十年里长成醉人的男子了。如今你去了边关,聊赖之时别忘了仰望苍穹,头上那弯冷月便是我了。
  雪哥哥你曾说我是像你的。因为我们的名字都唤得如此凄凄清清。是了,是了,我自是像你的。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是你的。

2006-03-10, 09:19 PM
章回六
  我恨。城门上的那个叫做天子的男人,曾在我最依赖雪哥哥的时候将他带走。让我苦念十年。现在又将他送至我魂魄都飞不到的地方,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的,就失了我的爱人。
  我的眸子是尖利的吧,不然为何在我瞪着城门上的他时,他会觉察到,并发现了我。
  惊鸿一瞥。

  他来了。从那偌大的皇宫中溜了出来。他伴作书生来拜见爹爹。爹是爱才的,茶点奉上,请他候于正堂。娘亲陪他说话,等爹爹忙完公事来到正堂时,他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爹爹看到他时,惊得双膝跪地!急喊,皇上赎罪!皇上赎罪!娘要跪时被他一把拦住了。他说,国幸有丞相。

  见我时,我正在亭中出神。锦鲤闲游,却同我一样,只能永困池中。水面反的日光正投在我的身上,暖的似雪曾给我的温热。光中的我是美的吧,因为我心中满是雪哥哥的音容,他却痴痴地看了那么许久。
  捧着我的脸,他问我可是画中的人儿。
  我认出了他,心一阵慌乱。却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一丝。
  他伏身下来,吻我颊上画的那朵红梅。他的气息浮过我眼眸时,我惊得逃出亭去!我是雪哥哥的。
  我的确是美的,但我绝非倾国倾城。可是他却定要着迷,许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吧。爱上一个没来由的人,只是身体和头脑都不停说,便是她了,便是她了。

  他总要来。他的母亲不准。那个在尔谀我诈中活过来的女人曾经在为皇帝选后时提起过我。听说我的泪痣后便开始厌我如恶。
  他怎肯听。
  纵使爹爹跪在地上求他回宫,他不理不顾,只是问着,月儿何在?他就是跟着我,看着我,我照旧做我的事,他竟能看的出神。
  太后派人赐我白绫,他举剑砍了来人的脑袋,用白绫包了让人送给慈宁宫里的太后。

  他请我为他舞。我不肯。我的舞是献给雪哥哥的。即便他坐拥天下,他却不是我的天子。
  他求我,一曲便可。我的爹爹,我的娘亲,我的两位兄长,我的雪哥哥,他们的命都是他的。惟独我的不是。可我却不得不为这些人的命起舞。
  步清袖冷。我的舞是冰冷而决绝的。纵身跃起时,我轻声呢喃,雪哥哥,记住我。

  曲罢舞毕,我全身冰冷,似乎我将我的热都散于这舞中了。散在一个叫雪的命定之中。
  他未见过如此舞动的女子,轻歌曼乐之中,宫中的女子都是小心翼翼地跳着。尽管也妩媚风骚,心却不是放浪的。舞得好,一夜恩宠就能富贵余生。舞的不好,性命自然不保。
  我不在乎。我的命是雪哥哥的,他杀不了我。我的爱亦是雪哥哥的,他宠不得我。所以我舞得狂,舞得醉。
  他痴痴地问我,月,可愿与我两合?挚子之手,与子携老。
  奴家不敢。我幽幽地答。
  为什么?他不知道哪里有女子会不想得到他。
  我的声音空灵绕梁
  睑下半寸有痣似泪者,祸矣!
  痣色赤,克命
  弱者家破人亡,甚者河山颠覆
  国无宁日
  亭台楼榭,金缕玉帛,灰飞烟灭
  只那一次,在相书上看到的这话,便生根于心,缠绕出荆棘藤蔓,封住我所有的方向。窒息我的爱情。
  他不解。待我用清水洗去红妆,素面清白,却生了如泪红痣。从此,生亦无欢,死亦不苦。


  章回七
  约莫十余日吧,他未曾再来过。我修了雪哥哥的瑟,日日弹唱,雪哥哥,我等的何尝是他。

  半月后,爹爹愁云满面地进了我的房。月儿,收拾一些你要的东西吧。
  做何?
  娘亲哭着抱住莫名的我,月儿,娘护不了你了啊。

  他来接我了,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来接我了。半月,他苦求他的母亲将我娶进宫。太后怎会容我一个咒邪之身进得宫门。他不饮不食,最终他的母亲同意认我做义女,住进宫中,他可以来和我同住。但我是无名无分的。

  送我走时,我的娘亲哭晕数次。轿子出了巷口,我听到母亲撕心裂肺的喊声:月儿——
  我双手掩面,却欲哭无泪。只有指缝间露出的那颗泪痣戚戚地替我述着,爹,娘,女儿不孝……

  我的住处叫葶石园。说是先皇被贬的妃嫔曾住这里。这偌大的园子,藏了足够多的怨念了,很适合我。
  他在房里等着我,搂我入怀时,在我耳际说,我总算将你接来了。

  那一夜,我在他的身体中鲜红地开放。
  雪生丹梅来 结蒂花不开
  我这株梅,在雪哥哥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枯了。残瓣飞舞,他便以为是世间美景。孰不知,我应是如何开放的。
  他得到我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痛让我在恍惚中似乎又看到了雪哥哥被冻红的小脸迎着阳光叫着,月儿妹妹,快来啊!
  呵……雪,这一刻,你终是回来了。

2006-03-10, 09:21 PM
章回八
  北戎入侵。
  边境屡屡告急。可是国库亏空,民不聊生,他纵为天子,有能如何?

  我的雪哥哥,他就在北方的荒漠上,金钩铁马。我不知他可安好,直到皇上把边境的奏折摔到我的瑟上。
  雪哥哥战场被俘,随后成了降将。主将战降,军心大乱。一夜之间,千里河山,噬去大半。中原已经不能阻挡北戎的攻势了。

  开国立法,降将是要诛九族的。我的爹娘事先收到消息,与两位兄长连夜离开了京城,不知去向。我似乎能看到娘亲在离去时不停地叫着,还有月儿呢,不能扔下她!
  府中家丁四下逃散,未及跑的,均被处死。袁府一夜血流成河。
  活着的,只剩我。

  我转身拿过宝剑,递给了他,自己跪在他的面前。我没什么好乞求的了,我的爹娘兄长活了下来,我的雪哥哥也活着。那么我死又算的了什么。
  他发疯一样的狂叫,把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一把将我扔到床上。他像野兽一般占有着我。最后伏在我的胸口放声痛哭。湿了我的心。
  苦大仇深。他又何尝比我好过。我们的魂魄在那泪中死去了,消散了,剩一具荒凉的驱壳在漠然的无奈中,莺飞草长。


  章回九
  朝廷决定议和。
  北戎的条件是大片的土地,常年的物奉,和一位远嫁的公主。
  那位公主,便是我。因为我曾被昭告天下,是当朝太后的义女,尽管我连个封号也没有。太后大概是希望能用我安抚雪哥哥,让他在北戎人首领面前进几句美言,平息战火。
  这件事,皇上不知道。他自那次后没再来过我的园子。听说他也没去上朝。国家大事,全权交给太后负责。

  我没能最后见他一面就被送上远嫁的车。又一次,我没能告别。
  我带了雪哥哥的瑟上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我是愿意去的,大漠孤烟,城荒楼空,我却愈行愈喜。我行的方向上,有雪哥哥在那里等我。出关时,我回往中土,爹、娘,女儿先去找雪哥哥。您二老若安好,请早日来北戎与我们会合啊。

  北戎人在边境上迎接我。送我的人都回去了。
  一位北戎的将领在我的轿子外面作揖,请公主随臣回宫吧。我还听到他问旁边的人,这公主没带任何随行饰物?真是奇怪!
  我哪里是什么公主呢。不过是一朵被折之花,尚未凋谢时,转接它枝。

  刚行几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上竟是一位英姿飒飒的女子,她远远地喊,雪——
  接我的那位将领就应到,慢点骑,当心摔到!
  我怀中抱的瑟重重掉到地上,轿子咚地震了一下!
  停轿!那将领立刻喝住轿子。公主殿下有无大碍?
  我心中暗喜,雪哥哥,是我啊!是你的月妹妹啊!我刚要出轿,却听到那骑马的女子对雪哥哥说,夫君,怎么了?
  我坐回原位,低声说,没事,走吧。
  我的手紧抱着瑟,任它的弦深深的割进我的指尖,殷红的血染了我的裙,我的衫……可是为什么手指的疼却无法压过心口空寂的痛。我把头深深埋进手臂,这不是真的,我只是听错了!
  我为枯荷,谁落雨?我愿成梅,君不雪。

2006-03-10, 09:22 PM
章回十
  我新的丈夫是北戎首领最小的儿子。名叫翱。才刚十三岁,稚气未脱的年纪。
  看到翱时,我松了口气。我不想背叛雪哥哥。也不想背叛他,那个手握江山的天子。毕竟,他待我不薄。
  翱的汉文说的很好。他说是雪哥哥教的。他告诉我雪哥哥来了之后,首领就让他教子弟们学汉文。翱总是不停问我中原是什么样子。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我并未外出过,我就把雪哥哥告诉我的事情转诉给翱,有时也会自己想象一些事情讲给他听,他就毫不怀疑地完全相信。
  从翱的口里,我了解了很多雪哥哥的事,他受伤被俘后,是首领的长女一直照顾他至病愈。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那日骑马而来的女子。他起初宁死不降,首领就把他叫入帐中谈论天下局势,直到把他说得心服口服,他才终于同意归降。并立即叫人捎信给家中爹娘,让他们速速离开!
  翱说,雪是铁铮铮的好汉。我当然知道。他可是我的雪哥哥啊。
  我没有和雪哥哥相认。我是无法叫谁嫂子的。好在翱很喜欢我,我也待他如亲生弟弟。教他吟诗作对,每天和他玩在一起。逐渐变得澄明……

  首领每月都要番考。所谓番考,就是将自己的几个儿子叫到一起,考问一些汉人的辞赋,也常问一些治国之道。翱与我在一起,功课可谓是突飞猛进的。答案常常是妙语连珠。首领喜出望外,牛羊家畜、珠宝绫罗,他没少赏赐给翱。每每此时,翱总是不无得意地说,月儿教我的远比这些多的多呢!
  久而久之,我在北戎人的言谈之中也逐渐有了自己的口碑。偶尔也会有人到我和翱的帐子里坐坐。然雪哥哥从未来过。我之于他,许不单单是一位旧国公主,怕是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怨吧。
  怎想到,会是我。

  翱把自己的进步全都归功于我,这使得大家都会高看我一眼。有些北戎人甚至会将自己的孩子带到我的帐中,求我教导。
  古语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未想到,爹爹教的诗词歌赋,有天也能帮到我。
  每天同一群稚气的孩子在一起,这让我时时回念起少时情景,念起那个嘤嘤喊着雪哥哥的袁月。

  或许未与雪哥哥相认是好的。这里的人从未视我为祸根。也无人问起我缘何素白的脸上会有红痣一颗,似血泪滴落。我可以用自己的安分守己,得兀自清静。享这一份薄福。


  章回十一
  我离开中土的时,天刚入冬。如今转眼之间却已是春分了。
  我原以为漠北总是苍黄与寂静的,未想到春来的时候,野花竟开到繁闹。一眼望去,青黄青红不尽的。多看一会儿,眼睛就会耀的疼起来。
  我每天都在漠上跑。我可以不吃不喝地看着原野看一整天。无人知道我从相府的庭院中出来就被眷养进冷冷深宫。这眼前的丁点,莫说一花一草,便是土香,之于我,都是那么新鲜。

  我换上来漠北时的汉装,在这片原上走。裙摆及地,帛袖抚水。没有血泪痣,我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
  秦殇幽幽,千娇百媚舞下来。自出生以来,我是第一次这样没有牵绊地舞给自己看。心却是痛如刀割。
  佳人杯中酒 空饮醉为何 千金不易得 妾泣为君和
  月儿。翱拉着一匹马走到我身边。他问我想不想学学看骑马。我应了声,喏。
  爹爹曾说我天资过人,想是没错的。我许是本就适合驰骋的。几乎是立刻就掌握了要领。翱坐在草地上看我骑马绕着他跑。累了,我就靠到他背上,随手编两个花冠带在我们两个头上。
  忽然莫名地想起我中原的那个天子。皇上他可好?自我离去,葶石园他可曾再去过。

  那天回到帐中,翱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他问,月你想中土了吗?
  怎么会呢。我嫁为君妇,自是夫唱妇随的。
  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笑呢?来到北戎,我从未见你笑过。尽管你神情温柔,可你从不笑,你笑起来应是很美的。
  翱……如果可以,我也愿笑于你看。可是我自幼便不会笑,不会哭。
  不,你哭了。在草上跳舞的时候,这颗痣分明是替你哭了。看得我的心好疼。
  他低头轻吻我的泪痣。轻柔似水的吻。
  我吓得退到墙角。什么时候,那个只会问东问西的翱已经有了一个男人的力量和欲望。再仔细看他,才惊觉他竟在我来的几个月中长成了!他已经比我高出很多,胸膛足够结实来让我依靠。
  我开始同翱分榻入睡了。翱,我并不是你这方天空的月。

2006-03-10, 09:22 PM
章回十二
  夏至。
  首领去了雁荡山。
  在那里,他将接受中原皇帝赐予他的封号。北戎欢庆一片。长久以来,他们也没有少被中原边吏和驻军欺辱。是首领带他们颠破了这一切。所以他们都称首领为阿额哈。意思是天神。

  战争早在我来北戎时就停止了。百姓也开始安心耕作。想到这里,我是心安的。泪痣没有让我亡了我的国。我曾在山头上看下面播种的人们。那些都是中原的百姓,他们笑得淡定,所以我认定了值得。

  首领出发七天后。
  翱突然冲进帐子。月,收拾东西,我带你走!
  我一脸茫然,他却不由分说地拉起我就走。帐门被一队人堵住了。有人吼住了翱,逆子!是翱的母亲。
  你们不能送她走!他是我的妻子!
  把他给我拉下去!先关起来再说。
  翱母亲的身后立刻上来两个人把翱连拖带拽地带了出去。翱不停地大叫,放开我!
  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去救翱,可身体却被吓得动弹不得。
  翱的母亲上下打量着我。我来北戎后,除了翱,没人仔细打量过我。对北戎人来讲,我并不是公主。而是战利品,同抢来的猪羊,无差分毫。
  你是中原皇帝的什么人?
  我不语。良久,我答,妹妹。
  汉人兄妹可否通婚?
  我看着她,不知她究竟是想问些什么。随后摇了摇头。
  那么你可会何等难得的法术?
  不。
  她叹气。看着我说,我们要让你回中土。
  我错愕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章回十三
  孽。
  我出塞时,皇上全然不知。到葶石园寻我,却不见踪迹。他冲到慈宁宫。他知道,如果有谁可以不经他许可将我带走,那就只有他的母亲了。
  两个月。他清除了朝中所有母亲的党羽和亲信,将慈宁宫变成了冷宫。没有他的令牌,无人可以踏足半步。
  又两个月。他整治朝纲。贪、嗔、虐、恶,杀无赦!他派出军队,抄了近乎所有贪官的家,银两充了官库。
  中土前所未有的昌平。
  再一个月。他发了帖子给首领,要他到雁荡山接受封号和赏赐。

  首领到时,雁荡山已被他驻扎的军士围得水泄不通。青山上,兵士的铠甲把山映成了铁银色。
  包括首领,北戎的一行人马均被生擒。他未下令杀掉一人。他不再是那个卤莽地维护权势的天子了。
  他放了首领以外的所有人,让他们带话给北戎,他不会再发动战争,亦无心要回曾给北戎的封赏,他要的,
  只有我。

  没人懂得他为何要为一个带着诅咒的女人用情如此。
  我亦不懂。
  于是中原的百姓说,他定是疯了。
  疯便疯了吧。

2006-03-10, 09:24 PM
章回十四
  着汉衫,我被带到雁荡山口,为了交换回首领,我将重回中土。
  翱在送我的队伍中,他临行时嘱我说,月,你若想逃走,我随时带你走!他真的,还未长大。
  队伍的最前头,是雪哥哥。去年迎我的是他,现在送我的仍是他。可是我却不同了。看到他和妻子在一起时,心口虽然有隐隐的疼痛,但却也会想到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词句。

  远远看见皇上的队伍,他骑于马上,定立军前,比那年更羞煞霸王。
  雪哥哥骑马到他的正前方,对视着他。几年未见,两人似乎有种种思绪要说,却在一瞬间的神色中变成无语,相对默然。王朝之中,向来没有是非对错。只是他们二人,甚是难得的对手。
  两相惜,破却为红颜。

  我看得到皇上的眼神,同我再逢上雪哥哥时的,同出一辄。他爱我,更甚于我爱雪。
  爱我至此,我又如何不为你有一丝动容,又如何能再拖累你了。

  天意弄人。


  章回十五
  首领一被放开就立刻向北戎军跑过去。从我身边经过的一瞬,却被我用匕首抵出喉骨。
  月,你要做什么!
  我听得翱在喊。两军怕是都被我震住了。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羊皮,上面写着北戎将永不再入逐中原。
  请首领立誓。我把羊皮递给他。
  何处来的力量,让我敢用性命相搏。所亏欠的,我定要不惜代价地还回去。
  首领惊恐地看着我,我的眸子坚定。
  他颤颤巍巍按着羊皮上写的话向天宣誓,并按了血手印。

  我用劲全身力气地喊,
  汝杀我子民,夺我河山!罪当致死!但念汝治戎有功,网开一面,尔等若再有侵我中原之心,天道不容!吾以泪痣者向天蒙誓,以吾带罪之身,守我中土国泰民安、万世昌容!倘北戎再踏中土,吾必将号令众神,斩妖除魔,诛灭叛军!

  放了首领,我看着皇上,默念着,您要造个盛世给吾民。我当着众人启誓,倘若北戎再入侵,百姓会认为吾皇有神明助阵,而站到您的身边。袁月欠您的,只能这样偿还给您。
  我转身向北戎军三叩而跪。
  数月善待,奴家铭感于心。
  我看到了翱不解的眼神,却只能不发一言。翱,你会比你的父亲更优秀。翱,对不起。
  定定地看着雪哥哥,我终究没能叫出他的名。我戚戚地唱起那词,
  雪生丹梅来 结蒂花不开
  你是……月儿妹妹!他猛地跳下马来。
  雪,你总算记起我了。纵然忘了我脸上的泪痣,却记得你教给我的歌。罢了,罢了……

2006-03-10, 09:25 PM
章回十六
  匕首的锋划过我颈子的一瞬,我含着泪笑了。这是绝唱。我要它凄美。
  血在我细白的颈子上开出了一朵丹梅,赤过那泪痣。

  倒下去的时候,我看到空中暮色的苍茫,远远的似听得有个孩童的声音唤着
  月儿妹妹,快来啊!
  是了,是了。我这便来了。


  雪生丹梅来
  结蒂花不开
  逝若乘春风
  红透盼君摘

回忆是一种奢侈
2006-03-10, 09:29 PM
到这里应该算是完结了吧
说实话,这是跟这个forum上第一次用心看帖子...嘿嘿
很凄美的故事
up下

2006-03-10, 09:38 PM
到这里应该算是完结了吧
说实话,这是跟这个forum上第一次用心看帖子...嘿嘿
很凄美的故事
up下
这么长的文章,念下来还是很有意思的。。:biggrin:

回忆是一种奢侈
2006-03-10, 09:40 PM
这么长的文章,念下来还是很有意思的。。:biggrin:

感觉比西湖帖的好看
西湖贴的基本上俺都是一目十行囫囵吞枣搬的路过
哈哈
这话可不能让他看着

2006-03-10, 09:46 PM

感觉比西湖帖的好看
西湖贴的基本上俺都是一目十行囫囵吞枣搬的路过
哈哈
这话可不能让他看着
引下来做纪念:co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