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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 一天死去一点(1)蒸发眼泪


风吹不散笑容
2005-08-22, 01:16 AM
蒸发眼泪
我们活在这世界上,不知道下一秒钟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待着我们。也许,变换反复不过是生存的一种方式和状态,但是,这样的际遇,却往往可以在瞬间改变我们的人生。所以,善待人生,善待身边的每个人,每件事,就成为必要。因为,我们不知道在接下来的那一刹那,我们的世界将发生怎样的改变。所以,要珍惜身边的所有点滴,以免将来的反悔。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正好是这样说法的最好注解。
每个故事开始的时候,都是如此的平凡,平凡到我们忘记了它的发生。不过,只有当一切都变得不再平凡的时候,我们才会回头努力探索已经被抛弃在记忆深处的那个开始。
2005年7月3日,晴,无风。如果没有这个事故,我对这个日子的印象绝对不会比这样潦草的形容更深刻。正如我每天所忙碌的一样,这一天也是以忙碌开始。其实,忙碌的程度和记忆的深刻恰好成反比。人的神经总是因为经常性的繁忙而麻木。从5月份开始,我就一直陷在这样的忙碌中:6门课,商店刚刚接手,家务,等等。一点一滴的把我的闲暇时间隔离在遥远的未来。甚至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为生活而忙碌,还是为了忙碌而生活着。也许,两者本来就没有任何的区别。即使有,也不重要。
早上,一如既往的早起。然后是看书,复习功课。到底还有4门课没有结课,想要个好成绩的话,只好挤出时间来学习。到了白天,时间就不是我的了。已经模糊了那天早上的学习内容,不过,本来也就没有什么。我都习惯了,看过一本,便拿起另一本书来看。那个早上的学习似乎效果并不怎么好,到底每天只睡5,6个小时,对学习的效率肯定有影响的。
上午,去店里。和平时一样的接待客人,整理卫生,摆放货物。从6月1日开始,每天都要到店里,这些事情,已经再熟悉不过了,自然不会有任何特别的印象。
下午,回家,作饭。平凡的开始到此结束。
又看了一小会儿书,就开始了本来应该例行的劳作。我的房子后面有一大片空地,包括一面很陡的山坡和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的一片树林。房子住了快两年了,才觉得后面的山坡和树林实在的空闲的可惜。于是,从6月份开始,我就决心在后面构建一个大花园。测量之下,才发现这的确是个大工程:五百平方米的空地山坡,除了树林以外,全是一人多高的荒草。我规划了一个宏大的草图:除草,杀草,清理山坡,铺草坪,挖水池,建花坛,修石子路,树栅栏等等。这样的工程,要几个人来完成,几乎不可想象。如果我的想法到此为止,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可惜,我是一个酷爱挑战的人,总是喜欢去完成一些别人看起来疯狂或者不可能的事情。这样的个性,让我战胜了很多困难,也为自己增添了很多困难。面对这个挑战,我还是一样的走上前去,退缩避让绝对不是我喜欢的人生方式。从6月底开始,我接受了这个挑战。忙碌的准备工作开始了,买了好多的工具,多得简直可以开个小型建筑公司;建筑材料也一天一天的出现在后院的草丛中,成了一个小工具堆。看着这些原料工具,都有种想象未来花园的雏形的冲动。
到7月3日的下午,我已经在吴凯的帮助下完成了山坡的清理,草皮也已经铺在山坡上。一条小路已经出现在山坡的中央。山下是密密高高的荒草已经不知道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了多少年,每棵草都有两个拇指粗,草根深入地面二十多公分,挖出的草根已经是木质的了,难怪古人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呢。这一天下午的工作是挖水池和除草。小弟帮我把水池挖了出来,其实很简单,就是在地上挖出方圆十平米左右的不规则土坑,然后铺上不渗水的胶皮,胶皮周围用天然石块压上,池内铺沙贮水,就是个漂亮的水池了。这时候,是下午的5点多钟,太阳正热。小弟要去店里接班了,他给我带来一瓶水,然后走上山坡准备去店里了。上去的时候,他告诉我,不要再除草了,改天再说好了。可是,倔强的我,看着比我还高的草,却想着再做一点,争取今天下午把水池边的草除尽,明天买来草皮铺上。小弟见劝不动我,只好自己上楼准备6点钟的时候去店里接雨果的班。
小弟走了,我发动了除草机,开始工作。草太高,原来我是把草踩倒,然后用除草机碾上去,把草切割成一节节,之后用锄头把草根挖出来扔掉,这样才除的干净。可是今天,我想快一点,就直接把除草剂向草的下方推去,草太高,只好把除草机抬起来,把三十公分长,两工分厚的刀刃向草丛推去。进展很快,不到五分钟,草就倒下了一大片。就在我准备停下来,变个方向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现在用文字来描述这样的事情,依旧让我觉得难以下笔。可是,我不会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恐惧,我不想做一个一辈子不敢碰触除草机的人。所以,我把回忆中的全部细节都提取出来,写下来,做这样事故的见证,帮助我战胜对往事的惧怕。
当时,我脚下是一片刚刚倒下的草茎,草的汁液都流在外面,很滑。我穿的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底也是一样的光滑。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样的问题,因为除草这么多次,从来没有过任何的危险预兆,自然就疏忽了会滑倒的问题。事情是在一刹那间发生的,我只感觉到自己被滑倒了。除草机因为我的倒下而倾斜,倒下后,自然的,腿向前方工作着的除草机伸了出去。那一秒钟,我甚至还有种一闪而过的念头:怎么这么倒霉,滑倒了呢,也不知道跌破了没有。想来好笑,我根本就没有想到除草机那么大的刀刃的巨大威力!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感觉,我把除草机推开,站了起来。
还好,身上没有破。我正庆幸着的时候,突然觉得脚上凉凉的感觉。怎么了?我问自己,目光也随着意念向下看去。突然,我的目光直了,正常的痛觉也开始恢复:我惊讶的发现,我右脚上的鞋子的前部已经没有了,在鞋子割裂的口子里,是红和白的混合。红色的,是血和肌肉,白色的,是断开的脚趾骨!我楞住了,电光火石间,我想的是:我的脚怎么了?我把鞋子甩掉,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血肉模糊的脚趾。第三个脚趾的头部还有一层皮挂在根部。
看到血不停的涌出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这样的伤害是否能够让我今后无法站立和行走。恐惧中,我徒劳的想自己走上山坡,喊弟弟来,叫来救护车。可是,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后,我不由自主的倒在了地上。我大喊着:“超,快来,我的脚断了!”可是,没有回音。这里离小弟所在的主楼太远了。我仰面倒在泥土上,身边是刚刚割断的青草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天上,是发散着强烈光热的太阳,我感觉力量从身上一点点被抽离。绝望中,我看到脚趾上的创口不停的涌出血,血落在泥土里,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斑点。经历了很多事情的我,从来没有如此的绝望。我难以形容当时的感受,只是,我知道,我一生都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感觉。疼痛,可以忍受;恐惧,可以战胜;惟有绝望,可以轻易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这段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却让我觉得如此的不堪回首。
我很奇怪,我可以极其清晰的回想起当时的每个细节,尽管这些细节让我毛骨悚然。之后,是山坡上的邻居发现了我,他们不知道我喊着什么。然后,我用英语请他们帮忙。他们冲了下来,感谢这些友好的加拿大人,不然我极有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他们有人挂电话给医院,有人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安慰我。住在后面房间里的好朋友晓博听到声音,也出来了,他看到我的情形,也吓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的握我的手。忙乱中,我求晓博帮我把小弟叫出来。片刻后,晓博和小弟出来了,他们在惊吓之中还保持着镇静。小弟把水给我拿过来,晓博握着我的手。邻居拿来毛巾,把我的伤口盖上,以免被感染。另一位邻居赶过来,告诉我们很快救护车就来了。这时候,我全部的感觉就是无力,小弟和晓博怕我睡过去,不停的和我说话。不过,我自豪的发现,我还是一个很敬业的人,那样的场景下,还没有忘记提醒小弟打电话告诉雨果,要雨果多在店里守一段时间了(可怜的雨果)!
雨果在第一时间里赶到了,他也一样的握着我的手,我感到他们手的温度。我能看出这些朋友眼里的难过和痛惜。很奇怪,知觉在流失,但是痛觉却在不断的涌现,我在盘算着自己以后是否能够和常人一样走路。我的结论是可以:因为我清楚的看到,大拇指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而第二,三个脚趾就是完全失去,也不会影响走路。那时候,我甚至庆幸那可怕的机器没有把我的脚整个切去!还好,事实证明,我在那时候的推断是正确的,而且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点点!很奇怪,我还可以如此冷静的推断自己的伤口。
之后的等待如此漫长。大约是二十分钟之后,救护车来了。当时的我,已经虚弱到快失去知觉了。我几乎失去了视觉,只有身体被担架移动的感觉。在救护车里,很快的,吊瓶和简单的止血药被注射进我体内。我还依稀听到护士寻找我失落的脚趾的声音。我生平第一次呆在救护车里,里面有好多小格子,放着不同的药物。小弟在救护车的前面,晓博和雨果在后面雨果的车里,向医院开去。一路上我反复问护士,我的脚要不要紧,他就是例行公事的安慰我。我很奇怪的是,这救护车的隔音真好,我竟然听不到有警笛的声音!
不过,让我觉得更奇怪的是:后来小弟他们告诉我,那救护车开的极慢,根本就没有拉警笛!难怪平时开车的我躺在救护车上都没有感受到应有的速度!这个事情让我觉得很沮丧:我坐了一次救护车,却没有拉警笛。我没有享受到应该有的待遇,这,很不好!当然,到了医院就简单多了,担架直接把我推到了手术室。
整个过程中,开始受伤的麻木逐渐被疼痛代替。到最后,担架的移动都可以把我的疼痛发挥到极致!后来肇南告诉我,巨大的伤痛往往令人无法自制的哭或者笑。说实话,当时很想哭,因为太痛了!不过还好,眼泪被蒸发在身边的空间中,血和汗水弥补了眼泪应该占据的位置。流汗去蒸发眼泪,然后强迫自己保持镇静,不要发出令自己厌恶的呻吟,就是那四十分钟里我交代给自己的任务。现在,我给自己打100分:我没有流泪,也没有呻吟。自小爸爸就教导我要坚强,要不怕任何困难。现在,我做到了,尽管很苦。
之后,就是手术室里的经历了,相对来说,我宁愿回忆手术的经过,起码,我没有感受到那样绝望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