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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 爱情早晨


宝宝
2003-01-04, 07:4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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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子一个人盘腿坐在空寂的房间里,窗帘是落地的,质地厚密,沉沉的悬垂,深棕色的地毯上,织着淡淡的大朵大朵的花纹。房子是依了自己和武力的喜好布置的,他们在昆城的各个角落里淘着这屋子里的每一件装饰品,象牙白瓷碗水木色的竹筷,大理的蜡染桌布,印满了东巴文字的挂饰,一点一点的幸福把空间填充起来。
                 
  灯光把黯淡的屋子分割开来,那么静,竟然连灰尘在空气中悬浮的声音,都消失殆尽。依旧闻得到熟悉的气息,武力的汗味烟味洗发精的薄荷味衬衫的汰渍洗衣粉味,在这屋子里纠葛着漂浮,越是清楚却越是觉得空旷。
                 
  电视放着空洞的节目,手里拿着遥控器,一扬起声音就飞速增长,画面便变化更新,多年不见,罗杰摩尔的笑容还是老样子,一丝不乱栗色的头发和甜得像奶油蛋糕的笑容。
  手边的茶几上堆着厚厚的,早已印好的喜贴,颜色鲜红得像掉了下去的夕阳,时间定在下个月的第一个周末。
                 
  傍晚已经接近尾声,从十二楼的窗户看出去,茫然的天空和深沉寂寥的街道,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和渐渐明晰的星相辉映,城市已经疲倦。回过头,视线游离在了无声息的空间里,触目都是痕迹遍布的回忆。
                 
  用水抹了脸,开始打扫卫生。
  拿掉枕头边掉下的几丝头发,海飞丝的薄荷味道,把习惯放在餐桌上的透明玻璃杯洗干净放进橱柜,堆在床边的书收拾到书柜,一块接一块抹着这房子里所有的玻璃,手麻木的动着,思维却停止。
  物事依然,你却已经一无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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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0. 150. 140.紧咬在后面的车子终于发出临近崩溃的的哮喘,武力得意的从后视镜里把视线收回来,车载CD回旋着高昂飘渺的音乐,旁边放倒的座椅上女子已经睡熟,长发流水样泻下,丝丝缕缕纠葛缠绕难舍难分。
                 
  推开门,歌子照常的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见了他,笑吟吟的站起身来接过外套,才洗过澡的身体散出一种好闻的沐浴露的味道。
  歌子把头靠在武力的胸口,疲惫的身体软软的依着,手指在顺着武力的眉毛嘴角描画,“我们结婚吧。”。
  歌子说。
                 
  新园酒家的晚市比白天热闹得多,堂楼拥挤喧哗,人声鼎腾,又热又辣的液体从嘴里流进来,在从肠胃离开,结果不是重要的,过程却能带给你欣悦。黎伟脸已经涨得跟柿子样红,还举着杯子到处找人喝,脚步蹒跚扑过来,“兄弟我不行了,今儿得你帮我送刘董了。”
  几个胖家伙围在桌边拼命给刘董灌着酒,嘴里喷着浓浓的酒气,女子脸上却仍是带着惯常的笑,游刃有余的周旋,只是眼神里已经带了些微的不耐,武力走过去,掏出电话,“刘董,公司电话。”
                 
  “这几天,好象你一下班就赶着回家,怕她等是吧。”
  城市是不夜的,灯火依然辉煌,高楼林立像片巨大的森林,稍不留意就会迷失方向,
                 
  武力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身体里聚集的酒精慢慢消散,“我们快结婚了”,刘董的脸在柔和的灯光底下忽然一下子苍老,从胸腔深出长长的叹出口气来,“我早知道会这么个结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透过垂下来的长发,她看上去不再是咤叱商场的女强人,只是一个心有不甘的普通女子。
                 
  不管是怎样的女人,到终点无非都是这样的结局,捧得到结果就叫幸福,什么也没留下的,除了不甘,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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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者上身穿咖啡色格子衬衫,下身蓝色牛仔裤,腰系黑色皮带,无撕毁现象。鼻孔耳道上身外穿橙色T恤衫,下身外穿驼色灯绒裤,内穿黑色尼龙裤衩,双脚穿棕色皮凉鞋,鞋跟3.5厘米。身长180厘米,发育正常。眼角膜透明,瞳孔散大等圆,腰腹部有星芒状疮口1处,有血液和内脏组织外溢,主检法医分析鉴定,死者是被他人刺中腹部,流血过多致死”。
                 
  武力的尸体是被翠园的清洁工人发现的。
  那天早晨的昆城下着毛雨,路面滑湿,武力躺在公园的长条凳下边,T恤浸泡在他自己的被雨水稀释了的血液里,已经分不出早先的颜色。一只腿压在草地上几朵无名的粉紫色的花上面,另一只腿蜷着窝在怀里,两只手僵硬的摊开,已经失去温度和弹性的触觉,雨水濡湿了他脸上的,细小的绒毛,淡白的光线笼罩在他的身体上,有一种模糊的,光泽向四周荡漾开去的幻觉。
                 
  年轻的警察不无怜惜的看着面前把自己藏在臂弯中的女子,她在小声的哭,拼命压下去的悲伤,牙齿死命的咬住嘴唇,几乎要嵌进肉里去了,他找不到什么来安慰她,安慰也不是他的工作,他的职责只是通知她某件事情的发生,她的伤悲她的痛苦她的一切与他无关,他的脸上不能有任何感情变化,他必须僵硬的问着公式化的问题,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就应该离开。
                 
  歌子终于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低着泛红的眼,用胳膊紧紧的搂住自己,武力曾经那么心疼这个不经意间流露的,毫不松懈防护着的姿势,把自己搂紧,把胳膊交叉在身体前,就以为不会有伤害了吗?
  年轻的警察把笔录本合拢,用手关节敲了敲桌面,有些不忍对面女子脸上涣散开去的一片茫然。
  “你们一定很相爱”,一种震动在瞬间闪过歌子全身,年轻的警察看见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自己的手掌中,眼眶里溢出一颗接一颗豆大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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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飞坐在高高的棚架上,手里拿着画笔在指定的位置上涂抹,脸上被各色的颜料涂得像个戏角。从高处看下去,城市刚刚醒来,各式各样的广告牌漠然的挺立,盘绕的道路经脉渗透各个角落,宋飞歇下来,抽了根烟,美院就快毕业,工作却仍然毫无头绪,只得出来接接单活,画点壁画什么的,挣点烟钱。
                 
  连着抽完两支,广场里滑进一张车,走下来的男人细心的扶着女人的腰,或者因为宿夜未睡,彼此都有些疲惫。两人相缠着在广场上慢慢的走,旁若无人的相视而笑,早晨清冷的空气吹着他们单薄的衬衫裙子,头发,眉毛,鼻尖有些发红,女人的头发很长,被风吹的不时绕在脸上,男人就伸出手细致的捡开,指头顺着头发的纹路梳下去,他们小声说着话,嘴形重复的张开又合拢,似乎是在喊着对方的名字,他们对视的眼神几乎如痴如醉。
                 
  宋飞有点感动起来,这样的一个早晨,他们就像是整个世界唯一剩下来的一对恩爱男女,是流传的爱情童话中唯一的真实。
  把画笔拿起来,宋飞感觉自己全身盛满了灵感,快装不下了,直往外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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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力的兄弟黎伟打来电话,说公司让去收拾下武力生前留下的东西。
  歌子在肩头披着朱红色的披肩,墨镜遮住浮肿的眼,从电梯里出来,等在门口的黎伟迎上去,“吴姐,来了”,歌子低着头点点,匆匆的穿过径直走到武力的办公桌,旁边嘈杂的声音和穿梭的人群似乎被什么定格,硕大的办公楼里只听见歌子拉开抽屉的碰撞声,翻着物件的摩擦声。
                 
  倒出来的物件琐琐碎碎,似乎带着陈年的潮气,切成一半的核桃壳,几枚生了铁锈的硬币,几叠没完工的材料,油墨风干了的圆珠笔,还有几张拍坏的照片,依稀看得见歌子靠在武力肩膀上巧笑嫣然的半边脸,轻轻的啜泣声响起来,四周寂静无声。
  一只手伸过来,揽住歌子柔弱的肩,歌子抬起头,求助的望着黎伟,两人把东西全倒进塑料袋,提起转身走出去。
                 
  “请等一下”,歌子转回头,一个女子站在她面前,长的发垂到腰际,棕色的眉高高上扬,套装细致的勾出纤细的腰,手里递过来一个厚实的信封,“武力这个月的薪水”,声音有些凄切,拍了拍歌子的肩,“节哀顺便”。
  “公司刘董”,黎伟介绍,歌子感激的对着她笑笑。
                 
  坐在酒吧里,歌子看着宽口杯里残留的啤酒余汁,有些晕眩。
  再不会有人在身后绕过胳膊捏住自己的手指,再不会听见如同关不上闸的水龙头一样快活的笑声,再不会有人看自己时用那样细致的眼神,世界上再不会有任何一个角落可以找得到他,那么亲密,那么亲密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消失了呢?他的蓬松的头发,他的时常紧皱着的眉毛,他的温暖灵活的手指,他的衬衫上清爽的汰渍洗衣粉的气息,再不会有了,就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还能相信什么?这样不可理喻的命运,武力就像一颗流星,带着璀璨光芒划过歌子的生命,等光芒消失,她才发觉整个世界荒芜一片。
                 
  黎伟扶起歌子坐到车里,长的睫毛盖在眼帘上,深紫色的眼影涣散成一个深沉的阴影,在忽明忽暗的路边的灯光的映射中,肩膀的线条显得柔弱不已,能说什么呢,没有分寸的同情和安慰只能是用戴了皮手套的手在暴露的伤口上乱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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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力真不知道那两个男人是哪里窜出来的。
  下班时候刘董让他把份文件送到某合作公司副总手上。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歌子电话来说在家具城看到一套组合台灯,很漂亮,等着武力下了班一起去看,武力看着刘董,想说什么,嘴动了动还是没说,拿了车钥匙就去了车库。
                 
  目的地在西山,去就花了差不多两小时半,完成任务出来,天早就黑透,武力转回头看着半山腰上隐在青葱山林里边的别墅,狠狠的抽了几口烟。
                 
  月色不好,雾蒙蒙的,车里的音箱开的很大,一路的摇滚,抖在了无一人的路上,摔得噼里啪啦,踩着油门盘旋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郊外的空气清新潮湿,如同歌子温柔的胳膊轻轻围着武力,夜越来越深了。
                 
  车灯忽然扫到路中间的一个人影,武力使劲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痛苦的低吟了声停住,路中间居然坐着一个小孩,在他打开车门走出来准备过去的时候,那两个男人忽然就窜了出来,其中一个勒住了武力的脖子,使他不得不把身体仰起来试图扳开对方的手,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扬起的手里握住的东西居然在不明的月光底下也发出了细碎闪亮的反光。
                 
  你渐渐的沉了下去你看不到尽头看不到方向看不到目的你只看见被自己柔软而甜腥的血液慢慢包围仿佛是个快消失的音符你就是那个快消失的音符你感觉身体缓缓被抽空你的血液流出来空气挤进去一个接一个的气泡在眼前飘起来黑色的夜啊月色逐渐明朗你从窒息中缓过气你感觉到自己一下子好轻松四周好静你开始慢慢僵硬你这时候想到谁歌子歌子你的爱人印好的喜贴酒席也定好上次应该把那套沙发买掉还有谁谁还有长发的女子你的上司你和她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你的身体慢慢倒下被地上的潮气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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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院每年一届的毕业生作品展览在昆城体育馆顺利举行,每次展览上都挤满了找寻人才的商家和急需工作的毕业生,到处都见着忧心满面的学生,早有预谋的投资者,搜索或者探询的目光,如果可能就开始现场交易,合同,阅读条文,双方满意或者不满意,签字,微笑,握手。
  宋飞和一家广告公司的负责人站在一起,对方似乎很欣赏他对颜色的掌握和运用,交谈很愉快,握手分别的时候对方通知他,明天就可以去面试,薪水待遇都不错,宋飞觉得自己很幸运。
  背后忽然喧哗起来,嘈杂的人声一下子沸腾,宋飞跟着人流挤过去,一个女子,胳膊交叉着搂住自己摔到在地上痛苦的哭泣,最后伸出手,指着那尊宋飞命名为《早晨》的雕刻说,那个男人,我曾经那么深爱过他,却得在他死了之后才知道他的不忠。
                 
  那是那个早晨,宋飞从那对男女的爱情里找到的灵感,男人伸出手,拂开女人缠在脸上的长发。
  眼神如痴如醉。